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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初六之卷——塞上枕戈 第22章 声入云霄息烽烟

    “这就是安远寨?”越过一条架在甘谷水支流上的短桥,韩冈望着出现在前方的寨堡,有些不相信眼睛。

    王舜臣知道,每一个第一次看到安远寨的人,差不多都会有韩冈现在的反应,他笑道,“五百步寨,九百步城,安远寨可是实打实的五百步。”

    “南北只一步,东西二四九,加起来的确五百步,这样的规划也叫寨?!”

    当然,韩冈是夸张了一点。寨子再如何也不会建成一条线的样子。不过安远寨的确是南北窄,东西宽。整座寨子从南到北大约五六十步,而东西长度则是南北宽的三倍,近似于一个扁扁的长方形。寨墙从西侧山头延伸下来,一直拖到甘谷水的河滩旁,将官道正好拦住。

    “这样的寨子可不好防守……”安远寨东面是甘谷水,南面是支流,两水就在安远寨东南角五十步外汇合,可做城壕之用,但党项人如要攻来,却是只会从北面。

    “三哥你可说错了。”王舜臣难得的能有教训韩冈的机会,他笑着解释道:“安远寨不能从外面看,进到里面就知道了。外面看着是一体,其实分作上下两寨。山上的一段是上寨,谷底的一段则是下寨。下寨是易破,但想攻下上寨可就难了——地势且不说,里面有好几口二十丈深的水井,足足费了半年才挖成,从不干涸,一点都不怕敌军断水。”

    “原来如此!”韩冈点头受教。想想也是,打了多少年仗,修了几百上千的寨堡,宋人要还是会浪费人力物力去修一个无法防守的寨子,那就是笑话了。安远寨修成如今的形制,自然有它的道理在,不是自己随意一眼就能评判的。

    说着,一行人已到了寨子前,验过关防,又经过了远比伏羌城细致十倍的检查,韩冈和车队终于被放进了寨中。

    正如王舜臣所说,安远寨是个被一分为二的寨子。两寨之间的隔断并不低于外围寨墙的高度和厚度。西侧的上寨随坡而上,东侧的下寨则地势平坦。下寨中,是营地和衙门,而上寨则安置了军库、粮囤,刁斗森严数倍于下寨。

    此时的安远寨人声沸腾,周长五百步的寨子,不知挤进了多少军民。连接南北门的主道上人头涌涌,韩冈的车队被挤得寸步难行。

    “不知现在寨中有多少人?”韩冈再回头看看,大书了‘劉’字的红色将旗正高高飘在寨墙上,“伏羌城的一千兵,不至于把安远寨挤成这般模样。”

    “还有达隆堡的人。秦州参与回易的商队,有三分之一是去达隆堡做买卖。”

    达隆堡在安远寨的西面,顺着安远寨南的甘谷支流向西七十里就是达隆堡——得名自居住于其地附近蕃部隆中部,即抵达隆中的意思——而沿着寨东的甘谷主流向北三十里则是甘谷城。

    “向家的商队也是从达隆堡回来的罢?”韩冈尚记得赵隆说过的话,“昨日向家便在伏羌城了,这些人今天才到安远寨。”

    王舜臣冷冷笑道:“谁能跟都钤辖家比耳目消息?”

    他又问韩冈:“三哥,下面是继续往甘谷城去,还是留在安远寨这里?”

    韩冈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为何伏羌刘知城不带兵继续北进甘谷?”

    “安远寨属于伏羌城防区,刘知城守在这里没有问题。但甘谷城是张老都监在管,不得军令,哪个敢任意越界?”

    王舜臣出身武家,自出了娘胎就在军营里打混,对军中的情弊却是一切门清,他嘿嘿冷笑,道:“其实这也是借口,已是军情紧急,刘知城带兵驰援甘谷,李相公都不会说话,反而要奖赏。现在顿兵安远寨,只是求个安稳,不多做,就不会犯错。刘知城留在安远,甘谷城失陷便与他无关,可只要他北出安远寨,往甘谷城走上一步,就代表他已经出兵援救甘谷城。一旦没能救下,便要一体受罚。”

    他叹了一口气:“俺们武人升官难呐,拼了命才升得几级。但贬官却是容易,犯点事便是三五级的往下掉。一次追贬十几级,从崇仪使降到效用士的也不是没有过。不奉上命,哪个愿自投险地?”

    “哪边都一样啊……”韩冈也感慨着,做得多,错得就多,不如老老实实等着上命。千年前,千年后,哪个时代的官僚都是一般德性。人性不变,人情亦不变……也幸好如此,否则他也难在此地混出头来。

    “那我们怎么办?”王舜臣问道,“是继续去甘谷,还是暂且留在安远?”

    韩冈沉吟起来。

    不即时去甘谷,先留在安远寨等消息,借口都是现成的,而且最多一两天就能有个结果,这样也安全一点。何况他现在在街上,正看到了几支在伏羌城曾见过的、预备要去甘谷的辎重队伍,都没有往北去的打算。罚不责众,大家都一样,谁都没话说。就算陈举要找麻烦,吴衍也好、王厚也好,都有足够的理由帮他开解。

    想到陈举,韩冈嘴角扯动,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如今他得罪了向宝,却与王韶的衙内交好,又有裴峡谷中一战的功绩,名声必然能直达经略使李师中的案头上。不论李师中对他的感观如何,却不会容忍胥吏欺辱一位已有重名的士子。数日前,陈举对他来说还是一手遮天的奢遮人物,如今,却已不在话下。

    再回到去与不去的问题上。如果按照预定行程准时抵达甘谷,的确要冒风险,可得到的回报一样丰厚。甘谷城危,众将皆退缩,无一人敢援。但此时,一名衙前带着三十余人押着军资抵达甘谷城,这是再光彩不过的演出。同时还能得到秦凤路第三号武将张守约的看重,正好可以把向家可能有的攻击给堵回去。

    思绪停在这里,韩冈自嘲的笑了。都到了安远寨,只差三十里,如何不拼到底?与其把解救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吴衍、王厚身上,不如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向宝、陈举之辈,不敢动自己分毫!

    他猛抬头,望北方。渐渐西斜的阳光下,狼烟依旧滚滚。他再回头,数十道信任的目光正等待他的决断。

    哈哈一笑,韩冈转身率先前行,“走!去甘谷!”

    ……………………

    夜色如墨。

    行走在朔日的夜空下,周围没有半点灯火。除了民伕们手中的火炬照亮了一点周围的地面,让队伍不至于走到官道外,就再无一点亮过星光的光源。

    深一脚,浅一脚的在不算很平整的官道上前进,一路行来,一众民伕都被韩冈所慑服,对他的决定没有太多的怨言,也不敢有所怨言。

    在出安远寨时被监门官挡了一阵,辎重队的行进速度比预计的要慢了快两个时辰。原本酉时【下午五点到七点】前就该抵达甘谷城,但现在已经近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却还没有看到甘谷城的影子。

    入夜后,山谷间的寒风更加凛冽,不住往衣襟里灌去。躺在车上,身子转眼就会变得僵冷如冰,连伤员们都不得不下车走路,好让自己暖和一点。

    王舜臣吸了吸鼻子,向着走在身边的爱马靠了靠。寒风吹得久了,身子都变得麻木,心底暗骂着监守安远寨北门的监门官,却没气力骂出声来。不过他右手依然有力的握着战弓,谷内的心波三族都有不稳的迹象,入甘谷后,只要出了城寨,他便握紧了长弓。就算因为受伤不得不改用左手控弦,王舜臣依然有自信将箭囊中的长箭,尽数射入拦道贼人的要害。

    韩冈走在王舜臣的身后,山谷两侧的山峰,挡住了大半幅夜空,只能看到长长的一条夜色。宋代的夜晚不比千年之后,在他出生地时代,即便无星无月的子夜,天空中依然泛着地面灯火映出的亮光。但此时,除了黯淡的火炬和寥落的星子,天地间再无一丝微光,那是最为纯粹的浓黑。

    随着队列前行,身前的浓黯不断被火炬驱散,而身后却又被四周涌来的黑暗所掩盖。脚步和车轴的吱呀声,单调的回荡在谷地中,如影随形。就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这一行人。只有偶尔随风传来的两声夜枭尖利的啸叫,让他们了解到还有其他生灵存在于身边。

    从安远到甘谷,不过三十里的道路,到底还要走多久?!

    木然的低头看着被火光照亮的前路,韩冈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前路一片黑沉,走了不知多久,却仍没有抵达甘谷,他的心情也逐渐低沉下去。黑暗中,原本被压下去的情绪如同从河底的淤泥中翻出,搅得他的心绪一片浑浊。

    韩冈总忍不住胡思乱想,自己在安远寨作出的决断是否正确,甘谷城是否还留在大宋的手中,甚至还会想起到凤翔府舅舅家避难的父母和韩云娘,每一次,尽管理智一直在告诉他不会有问题,但他总是不由自主的要往最坏的情况去想。

    摇头挥去满心杂念,韩冈将自己从失落和混乱中拔了出来。长时间默不作声的行军,让队伍里的空气变得充满了压抑,连自己这样意志坚定的性格都受了影响,其他人的情况恐怕更是不妙。

    如果在行军中说说话,唱唱歌,这种沉郁的气氛应该很容易就能打破。但行进在危机四伏的谷地中,两侧的山谷中不知隐藏了多少杀机,韩冈和王舜臣的神经都绷到了极点。带队首领的紧张理所当然的感染到了全队身上,让所有人都提心吊胆。

    脚下的官道转过了一个角度,原本挡在视线前的山壁退了开去。一条星河在前方的地平线上浮现,突兀的映入众人眼帘。星河黯淡,摇晃着似有似无,唯有一点最为炫目。韩冈不禁眯起眼睛,定睛再看,才发现那不是星辰,而是一座城寨上亮起的火光。

    深深的吸气,将接近冰点的空气吸入肺中。从体内泛出的冰寒让韩冈精神振奋,悲观刹那间让位于现实。

    那是甘谷城!

    数百支火炬将城墙的上缘从黑暗中勾勒出来,星星点点的光明无法照亮夜空,却照入了韩冈一众的心中。就算甘谷城告急的烽火是燃于城头上的星光中最为灿烂的一颗,他们也没放在心上,那至少还代表着甘谷城依然在宋人的手中。

    “是甘谷城!”队列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欢呼声。“终于到了!终于到了!”

    虽然至少还有近十里的距离,但目标就在视线范围内的感觉,让人人兴奋不已。不待韩冈催促,个个挥鞭驾骡,将车子赶得更快了三分。

    “不对!”王舜臣忽然靠了过来,声音里透着紧张:“三哥,情形不对啊。”

    “怎么了?”在韩冈的记忆里,一向大胆的王舜臣很少有声音发颤的时候,一股不祥的预感出现在心中,“出了什么……见鬼!”

    韩冈话到一半突然就停住了,改而爆出一声咒骂。就在官道左侧的山坡上,隐隐约约的能看到一团团黑影如同幽魂一般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无数碎乱的脚步声,在几个呼吸间就连成了一片。

    山坡上影影绰绰,细细碎碎的声音不断从上面传来。不知聚集了多少蕃人,多少弓刀枪剑。坡上的黄土被千百只脚反复踩过,崩塌的土石哗啦哗啦的落了官道满地。

    “是心波三族的蕃狗!”王舜臣厉声喝叫,充满了怒意。

    对,只会是心波三族的蕃人!如果能跟着党项人一起杀入富庶的秦州,他们也能过上个肥年。心波三族不是小部族,不需要担心会被拿去当鸡杀给猴儿看。他们汇合起来的总兵力超过四千,足以让秦凤经略司投鼠忌器。他们的行事,也便一贯的肆无忌惮,只有在甘谷筑城后,方才消停下来。对心波三族来说,甘谷城就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锁,如果能打破,必定是乐见其成。

    甘谷城头的烽火依旧熊熊燃烧,但在韩冈一行的心目中,那已不再是即将抵达目的地的信号。烽火所传达的真意,他们已经用切身体会明白了过来。

    “三哥,快点把火炬都熄掉!”王舜臣急急叫道。既然能直接看到甘谷城,前面的路就不会太曲折。就算没有亮光,小心点也是能走的。下方忽然一团黑暗,山坡上的贼人应该不敢下来。

    韩冈没有听从王舜臣的劝告,反而反道而行,他喝令全队:“大张火炬!每人都给我拿上两支,车子上也给我插上去!越多越好!”

    “三哥,人太少,吓不住的!”王舜臣的声音更为焦急,总共才三十多人啊。青蛙再怎么鼓气,也鼓不到牛那样的大小。

    “谁耐烦吓他们?”韩冈厉声喝道:“我是要让甘谷城看见!”

    心波三族没有反叛,否则他们现在就应该攻打甘谷城去了!他们仍然是在观望!韩冈很确信这一点。只要甘谷城还没丢,这些蕃贼就得顾忌着日后。他让所有人多多点起火炬,就是要让甘谷城的守军知道有人从伏羌城那边过来了。

    甘谷城会不会援军出来接应?能不能在援军接应前解决这只胆大包天的车队?心波三族的主事者想得越多,就越不敢下来搏上一搏。而他们越是犹豫,车队离就越近;等到他们下定决心,说不定自己的一行车队已经走到甘谷城门下了。

    官道上,原本才三十多支稀稀落落的火炬,转眼间就变成了上百具。拉成长条的队列,看起来很有一番声势。正如韩冈所料,山坡上的蕃贼果然没有下来,他们在观望着,盘算着。而辎重车队却在他们的犹豫中不断向前。

    一步步的走着,韩冈荒谬的想起了过去看过的电影。在许多无聊的电影中,都能看到主角从交叉的刀枪组成的通道中走过的情节。他现在就是感觉自己仿佛成了无聊电影中的主角,顶着头上的雪亮刀光往前走去。不过在那些电影中,主角都是顺顺利利的通过了刀枪阵,只不知自家今次能不能如此顺利。

    “秀才公……”朱中凑了过来,为斩首的死囚缝脑袋的裁缝学徒也承受不了眼下虎狼环绕的压力,声音发着颤。他也不知要问些什么,说些什么。就只想听到韩冈说句话,好给自己和同伴带来一点勇气。

    “走!看着前面!继续往前走!他们不敢下来!”

    韩冈的意志毫不动摇,声音坚定如钢。此时只能进不能退,狼群在外窥伺,只要稍稍露怯,它们就会扑将上来,将自己撕成碎片。

    瞄着远处甘谷城的灯火,刻意不去理会身边的贼人,韩冈领着他的队伍深一步浅一步的向前移动。甘谷城的烽火火焰冲霄,告急的黄色火光却成了辎重车队在猛兽环伺的黑夜中最为温暖的救赎。

    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下一刻,那团最为浓烈的火焰在几下短促的闪动之后,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若不是在人们的视网膜上还留下了一点印迹,甘谷城报急的烽火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烽火熄灭只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胜利,一个是沦陷。究竟是哪一个?韩冈给不出答案,但山坡上的蕃贼自己已得出了结论。

    一瞬间,山坡上的暗影中一齐鼓噪了起来。无数身影一阵摇晃,一个两个接二连三的向下方移动。

    哗啦啦的落石让车队中一片慌乱,数只拉车的骡子仰脖嘶鸣。

    “不要慌!”韩冈一声怒吼,没有时间再考虑甘谷城中的命运,“所有人都围过来!张开弓,听我的号令!”

    韩冈令行禁止,聚在一处后,民伕们都半开着弓,竖起耳朵静待他的号令。但下一刻,传入他们耳中的不是开战的命令,而一阵雄壮豪放,远远的仿佛是从天际飘来的歌声:

    丈夫气力全,

    一个拟当千。

    猛气冲心出,

    视死亦如眠。

    如同在和应,数里外的城寨中,一阵欢呼声同时响起。千百人的欢声,惊动了天地。而欢呼声中,让人熟悉的旋律交织缠绕。

    “是得胜歌!”

    “是张都监回来了!”

    这是关西男儿得胜归来的歌声。多少年来,匈奴、西羌、突厥、吐蕃,一代代的关西男儿为了抵御层出不穷的鞑虏蛮夷的侵袭,高唱着军歌走上战场。而后又提着敌人的首级,踏着月色,高唱凯歌得胜归来。

    “丈夫气力全,一个拟当千。猛气冲心出,视死亦如眠。”

    得胜歌声出自于千百人之口,越过数里的距离,飘扬自天际,其中的兴奋,韩冈一众听得分明。

    “率率不离手,恒日在阵前。”

    数千人的合唱声震天地,直入云霄。

    “譬如鹘打雁。左右悉皆穿!”

    不知何时,王舜臣也加入了合唱的行列。他高声唱着,吼着。抬起手,张开弓,一支响箭直蹿山壁之上。黑暗中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转眼便被歌声淹没。

    面对小小的一支辎重队的挑衅,心怀悖逆的蕃人也许并不甘心,但在得胜归来的大军眼前,他们终究还是没有那个胆子,终于选择了退却。僵持了一阵后,淅淅索索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越来越小,重重黑影复又隐入黑暗之中,很快便一点不剩。

    一切恢复了一刻钟前的状态,只多了反复唱响的嘹亮歌声环绕着空中,充斥在谷地:

    丈夫气力全,

    一个拟当千。

    猛气冲心出,

    视死亦如眠。

    率率不离手,

    恒日在阵前。

    譬如鹘打雁,

    左右悉皆穿!【注1】

    歌声中,韩冈放声大笑,多时的紧张、满腔的心绪化作一声长啸倾泻而出,他大吼:“走!去甘谷!”

    用词一如早前,心情已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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